孤峰頂上的一轉 (下)
巖流島後武藏的種種,恐怕要比他那先期嚴厲修行的劍道歷程更能昭示世人、更能拈提行者,而談武藏,也更得談這一轉間、一轉後的武藏……
【林谷芳】
武藏的神武不殺來自過盡千帆後的放下,二十九歲已被譽為天下無雙的劍客,往後又如何只繼續持手中的有形之劍前進!?
神武不殺更來自位臻頂峰的任運,早年的武藏既已光影、時間、心量盡為劍,晚年則連這手中之劍的原點也可盡拋。
然而,即便是神武不殺的劍客,於禪的究竟,恐怕仍是有隔的!
原來,劍客的生涯是生死間的爭戰,武藏雖說能拋手中之劍,臻於處處是劍,但若只拘於一個劍事,也只能得個劍之巔峰,若要六根互通,在禪,就須入於死生無關,契於無別,只有連心中之劍亦拋,一無所執,才能證得澤庵所言「全身如水」之境。
澤庵信中談「不止一事」之後的文字,是「遍及全身如水,而可盡其用」,這「全身如水」,是「萬理一空」的具體映現。全身如水,丸目藏人佐才能以一代劍聖而為與世無爭、溶於天地的農夫,日本最大劍派新陰流的開創者柳生石舟齋才會盡拋劍事,成為悠遊生活的隱者;而武藏呢?
武藏在《五輪書》中自謂五十之頃契得兵法之道,「此後,無可尋之道」,這無可尋,不是已位臻巔峰再無其上,而是證得萬理一空,所以再無可尋,這正是無所執之境,到此,才能如他所言:「依兵法之利,為諸藝諸能之道,於萬事,無須為師。」所以武藏晚年乃不僅處處是劍,還處處是書、處處是畫,且劍書畫都能盡其用,達於巔峰,甚而,所寫之《獨行道》固可為劍事觀,亦可為行者參,《五輪書》更連當代企業也用得上。
到此,生命即便非徹底透脫,亦一定相應於水,也才可稱之為真正的劍禪一如。
這樣的劍客已非劍客!
看到巖流島之役所露端倪的吉川乃有書末的慨嘆,而直接深入他後來的生涯,小山所寫即便仍只在劍上談武藏一生劍事的極致追求,而不及於他藝中真正的禪意與劍禪一如,但就只是這孤峰頂後的行腳,即可為所有生命參,何況之後那劍藝互通的武藏!
的確,無論前期的一切即劍,中晚年的萬理一空、神武不殺,武藏劍道的生涯原是禪者徹底的生涯,於是歷來談禪,我總不免及於武藏。而年輕時,讀小山之作,遙寄四百年前的行者,想著他修行的峻烈,我曾寫下了這樣的詩句:
江湖久獨行,凜冽若孤松;
欲將天地對,不與世人同;
髮白添寂意,劍冷泣秋風;
兵法何嚴厲,寒夜佇冰峰。
這是嚴厲修行的劍客,卻還不是神武不殺,更非全身如水的行者,但就像多數人因他的愛情、他的割捨以及他決鬥的傳奇,總喜歡吉川所寫般,儘管自修行切入,年輕的我,心所嚮往者,也仍是那「兵法何嚴厲」的武藏。
的確,沒有嚴厲的悟前鍛鍊,就無悟後的生命風光,只談後者,禪就會失去它劍刃上事的本質,但即便以此立言,後期的武藏修行就不嚴厲嗎?禪常指「騎驢不肯下」是成就行者的最大罩門,何況是天下無雙的武藏呢?所以說,武藏與別人最不同的一點,正是這巔峰後還能有的一轉。
這一轉是跳出天下無雙劍客的一轉,這一轉也是直接跳出劍道的一轉,這一轉更是印證劍可及於生命一切的一轉。行者因手中無劍而無處不劍,更因心中無劍而全身如水,武藏在此為世人昭示了劍禪一如的世界,更拈提了孤峰頂上那唯一的出路。而就此,何止有成就的行者必得觀照,即便不學劍、不天下無雙的我們,不也常認為自己的小小成就是那無可割捨、無可轉身的孤峰嗎!?
也所以,巖流島後武藏的種種,恐怕要比他那先期嚴厲修行的劍道歷程更能昭示世人、更能拈提
行者,而談武藏,也更得談這一轉間、一轉後的武藏。
然而,儘管如此,巖流島畢竟是武藏生命的關鍵之地,因為無有這一役,孤峰頂上該如何走下去的公案就不會現前,武藏可能也只會像一般劍客般,為誰是天下無雙無盡地追尋下去。
就這樣,談禪,總及於武藏,總得從那千古一役的巖流島談起,於是,九○年代初期,老友莊展鵬因聽我課,在日本行中,乃特別轉到了巖流島,回台後,就送了我迄今仍供在祖師像前的石頭。
石頭不起眼,卻直扣著那千古的一役,白色石面上有淡淡的細紅點,當地傳說是小次郎的血染紅所致,可見早逝的巔峰生命在世情中仍是大家所最嘆息之事。
然而,儘管禪堂上有巖流島之石,我卻一直未曾親臨巖流島,談武藏,當然不必盡履他的行跡,
但要履,就得從這武藏的轉折之地走起。於是,2010年四月,我與兒子雨菴踏上了巖流島。
巖流島位處九州、本州之間的關門海峽中,因形似船,原名船島,是因小次郎之死才改今名的,島的面積原極小,只消十來分鐘就可繞上一周。
孤懸海中的無人島,無雙劍客的生死對決,這傳奇的千古一役,合該有此場景!
然而,實際到了巖流島卻必然要有所失落的,由於海砂淤積,現在的島已大上三倍,既有綠蔭沙丘,就徹底少了那孤懸、蒼茫,那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情境,與先前一無所有的小島相比,的確難有只此一地、只此一役的相應。
然而,原先的島樣貌雖已不存,事蹟卻依然活在人心,可惜的是,以前賣的石頭不知何故現在沒有了,於是,真能引人懷想的,就只是2002年在決鬥之地所塑,那武藏與小次郎對決的雕像。
像,是後人的想像,卻將對決的一霎傳神雕出,想來,這不僅因於塑者的功力,更深地,還在那一直不斷的劍道傳統,以及永遠活在人心的那段傳奇。
儘管今非昔比,我卻還是毫無遺憾的,在島上徘徊,心底一直回響著東坡的詩句:
廬山煙雨浙江潮,未到千般恨不消;
到得還來無別事,廬山煙雨浙江潮。
的確,這一趟是必得要來的!平淡的小島或者更應和著武藏一轉後的追尋,畢竟,即便是千古一役的勝者,生命也還得從這裡走出去的──我如此想著。
(下)【2010-06-07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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